第(1/3)页 待到一众藩王全部退出去之后,乾清宫正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 数百支蜡烛还在燃烧,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,将殿内的光影搅得忽明忽暗。 角落里那几盆冰盆还在丝丝地冒着凉气,但已经挡不住八月夜晚残余的暑热了。 殿门大敞着,夜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紫禁城特有的、混合着砖石和草木的气息。 朱厚照没有起身离开,他坐在御座上,背脊微微靠着椅背,右手搭在扶手上,食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。 笃,笃,笃。 那声音不大,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。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,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。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清冷的光洒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,泛着幽幽的白。 刘瑾垂手站在御阶之下,大气都不敢出。 他跟了皇帝这么久,已经学会了从皇帝细微的动作中揣摩圣意。 皇帝敲扶手的节奏,快慢之间,往往意味着不同的心境。 此刻的节奏不急不缓,均匀得像是一座钟摆在晃动——这是皇帝在思考,在反复权衡,在把一盘棋的所有走法都在脑海里推演一遍。 所以他不敢出声,生怕自己打断皇帝的思考。 而端坐在御座上的朱厚照,微微闭眸沉思,脑海里思索着藩王问题。 从他前世在天上飘荡的那些年,到重生之后坐在龙椅上的这些天,这个问题始终像一根刺,扎在大明王朝的脊梁上,扎在所有朱家子孙的命脉里,拔不出来,也忽略不了。 他想起了太祖皇帝。 那个从放牛娃、从和尚、从乞丐一步步爬上来,开创了大明三百年基业的男人。 太祖是真正穷过的,穷到父母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,穷到只能去皇觉寺当和尚混一口饭吃,穷到在乱世里挣扎求生、朝不保夕。 正因为穷过,太祖深知饥寒交迫的滋味,深知无依无靠的恐惧。 所以在打下天下之后,太祖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自己的子孙后代。 太祖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再像自己年轻时那样受苦,他希望他的孩子们、孙子们、曾孙们,世世代代都能吃饱穿暖,都能过上体面的、有尊严的日子。 这是人之常情,是天下的父亲都会有的心思。 只是太祖是皇帝,他的一念之仁,被制度化了,被固化了,被写进了《皇明祖训》里,成了后世子孙不可逾越的铁律。 洪武九年。 朱厚照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年份,那是大明开国的第九个年头,天下初定,百废待兴。 太祖第一次系统制定了宗室藩王的俸禄待遇,其中亲王,岁给米五万石,钞两万五千贯。 五万石米是什么概念? 一个普通百姓一年吃不了两石米,五万石足够养活两万五千个百姓一年。 而亲王一个人,就要拿走这么多。 除了米粮之外,还有大量的锦、丝、纱罗、布匹、盐引。 锦是最高级的丝织品,一匹锦的价格抵得上普通百姓一年的开销。 丝和纱罗也是高档货色,寻常人家一辈子都用不起。 盐引更是硬通货,一张盐引就是两百斤盐的专卖权,转手就能变现。 亲王一个人,光是这些实物折成银子,就是一大笔天文数字。 郡王的待遇也不遑多让,岁给米六千石,钞两千八百贯。 比亲王少了一些,但依然是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。 公主和驸马已经封爵的,赐庄田,岁收一千五百石。 郡主和仪宾,米八百石。 一层一层,从亲王到最小的宗室,每一个人都有定额,每一个人都要从朝廷的财政收入中划出一块来供养。 朱厚照的食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,又继续敲了起来。 太祖制定这些标准的时候,大概没有想过——或者说来不及想——一百多年后,朱家的子孙会繁衍到什么规模。 亲王生郡王,郡王生镇国将军,镇国将军生辅国将军,辅国将军生奉国将军,奉国将军生镇国中尉,镇国中尉生辅国中尉,辅国中尉生奉国中尉。 一代一代,像树杈一样分叉,像野草一样蔓延。 到了弘治年间,宗室人口已经数以万计。 到了嘉靖年间,数以十万计。 到了万历年间,数以几十万计。 每一个宗室都要按照太祖定的标准领取俸禄,每一个宗室都是朝廷财政的负担。 米不够了,钞不够了,布匹不够了,盐引不够了,什么都缺,什么都不够。 朝廷的税银是有数的,田赋、盐税、商税、矿税——每一项都有定额,每一项都收不上来多少。 每年的财政收入就那么一点,除去军费、官俸、宫廷开支、河工、赈灾,剩下的本来就不多。 再拿去供养几十万宗室,哪里够? 所以到了后来,朝廷只能拖着不给。 欠着,赊着,赖着。 今天发半年的,明天发三个月的,后天说等秋粮上来再补。 宗室们去催,朝廷说没钱。 宗室们闹,朝廷说再等等。 宗室们跪在宫门口哭,朝廷关上门装作听不见。 那些拖欠的俸禄,堆在账本上,一年一年地积累,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 到了最后,连账本都懒得记了,因为记了也发不出来,发了也不够吃。 而太祖除了制定俸禄标准之外,还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情——他给了藩王实权。 九大塞王,个个手握重兵,镇守边疆。 燕王朱棣守北平,宁王朱权守大宁,辽王朱植守广宁,谷王朱橞守宣府,代王朱桂守大同,晋王朱棡守太原,秦王朱樉守西安,庆王朱栴守宁夏,肃王朱楧守甘州。 这些藩王,每一个都统率着数千到数万的军队,每一个都有开府设官、征伐调兵之权。 他们是大明的屏障,是太祖插在边疆上的九根铁桩。 但凡事有利必有弊,藩王手里有兵,朝廷的心里就不踏实。 于是建文初一登基,便直接削藩,或者说灭藩,甚至逼死了湘王。 要知道湘王无兵无权,品行上佳,最重要的是没有子嗣,而且还是和建文一起长大的。 结果,这样一位近乎无可挑剔的藩王都被逼死了,这让其他或是手握重兵,或是多行不法的藩王如何想? 于是建文元年七月,太宗朱棣在北平起兵,号称“靖难”。 四年血战,建文四年六月,太宗朱棣的军队攻入南京,建文帝在宫中自焚——或者说,在一片火光中消失了。 太宗朱棣坐上了龙椅,成了大明的第三位皇帝。 从此以后,藩王的命运就被改写了。 太宗登基之后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藩王的威胁,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“威胁”本身。 他知道一个手握兵权的藩王能做到什么地步,所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防止再出现一个“朱棣”。 于是他大手一挥,将原本负责镇守边塞的藩王全部内迁。 辽王从广宁迁到荆州,谷王从宣府迁到长沙,宁王从大宁迁到南昌。 但光内迁还不够,把藩王从边塞迁到内地,只是削弱了他们的军事威胁。 他们手里还有兵,还有护卫,还有一定的军事力量。 太宗要的是万无一失,要的是把藩王彻底变成无害的、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。 所以太宗开始提高藩王的待遇。 这个手段,堪称高明至极。 朱厚照在心里暗暗感叹。 他不是感叹太宗的手段高明,而是感叹权力对人性的扭曲有多么可怕。 太宗用银子、用体面、用排场,换取了藩王的兵权。 你交出兵权,我就给你更高的待遇,给你更高的品级,给你更大的排场。 镇国将军,原本是正三品,太宗把它提到从一品。 正三品到从一品,中间隔着从二品、正二品、从一品三级。 这是一个巨大的跳跃,相当于把一个知府一夜之间提到了六部尚书级。 镇国将军的冠服从三品官的青袍银带,变成了一品官的蟒袍玉带。 他的车舆从两匹马拉的小车变成了八抬大轿,他的仪仗从寥寥数人变成了前呼后拥几十人,他的住宅从三进三出的院落变成了五进五出的王府。 这些东西看起来是虚的,是面子,是排场,是不当吃不当穿的表面功夫。 但恰恰是这些东西,最能打动人心。 人活一张脸,树活一张皮。 藩王们被从边塞迁到内地,手里没了兵,心里本来是不痛快的。 但太宗给了他们更高的品级、更大的排场、更体面的待遇,他们走出去,前呼后拥,威风八面,比当年在边塞当塞王的时候还要气派。 这种落差被填平了,甚至还有盈余,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 辅国将军从正四品提到从二品,奉国将军从正五品提到正三品。 每一级都往上提了至少两级,有的提了三级、四级。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——太宗用几个虚头衔,换掉了藩王手里的真刀真枪。 从权力的角度来说,这是极其高明的交易。 但这笔交易的代价,是由后世的子孙来支付的。 因为品级提升了,俸禄自然也要跟着涨。 一品官和七品官的俸禄差着好几倍,从一品和正三品也差着一大截。 第(1/3)页